残剑铭·裂渊【已完结】_陈鹿王铁匠章节免费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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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章节

锻锤落下的时候，陈鹿知道这把剑又废了。

不是锤偏了，也不是火候不对。他盯着剑胚上那道从剑脊延伸到剑刃的黑色纹路，那纹路像一条蜿蜒的蛇，盘踞在铁胎深处，从淬火的那一刻就已经存在了。这是他锻的第十九把剑，每把都废在同一个环节——淬火之后，剑身内部会出现这种黑色的裂纹。不是表面的裂痕，是铁料本身的瑕疵，藏在金属内部，看不见摸不着，但剑一旦受力，就会从这个位置断裂。

陈鹿把剑胚从铁砧上取下来，放在眼前仔细端详。炉火映在剑身上，把那道黑纹照得像一道伤疤。他用手指摸了摸纹路的表面，光滑，没有凹凸，说明不是锻打的问题。是铁料。

又是铁料。

他把剑胚随手扔进角落的废料堆里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。废料堆里有断剑、残胚、碎铁片，都是他这三年攒下来的失败品。每一把都曾经被他寄予厚望，每一把最终都变成了废铁。

“陈鹿！”一个声音从铺子外面传进来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腔调，“这个月的铁料钱该结了！”

陈鹿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谁——镇东头的王铁匠，专门给他供铁料的。上个月的账他还欠着，这个月的又该结了。他走到柜台后面，拉开抽屉。抽屉里空空荡荡，只有几个铜板和一把生锈的锁。

他关上抽屉，转身走到铺子门口。

王铁匠站在门外，一身短打，腰间别着一把大锤，粗壮的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疤痕。他看着陈鹿，眼神里没有恶意，只有一种朴素的、做买卖人该有的精明。

“王叔，再宽限几天。”陈鹿说。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语速不快不慢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王铁匠叹了口气。他不是第一次来了，每次陈鹿都是这句话。“小陈，不是我不宽限你。我上个月从北边进的铁料，矿石涨价了，我自己都垫了不少。你这样拖着，我这买卖也没法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鹿说，“五天。五天之内我把上个月和这个月的一起结清。”

王铁匠看着他。陈鹿今年十七，瘦高个，胳膊上全是锻打留下的肌肉线条，但整个人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，眼眶发青，颧骨突出，衣服上全是铁灰和炭屑。王铁匠认识他三年了，三年前这小子还是个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，在镇上的私塾里念书，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念了，跑到镇西租了这间破铺子，开始打铁。

镇的西边住的人少，铺子便宜，但生意也少。陈鹿打的剑倒是好看，剑形流畅，剑刃锋利，剑身上的锤纹匀称得像鱼鳞。但没人买。不是他手艺不行，是没人敢买。买剑的人要么是镖局的镖师，要么是修仙门派的外门弟子，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，剑出了岔子是要命的。陈鹿的剑淬火后总有暗纹，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，镇上的人都知道，陈家小子打的剑好看不好用。一个镖师买过他的一把剑，拿去砍木头，一剑下去剑断了，人差点被飞出来的半截剑刃削掉耳朵。从那以后，再也没人买他的剑。

“五天。”王铁匠点了点头，“五天之后我来取钱。到时候没有，我可要把你这铺子里的东西搬走了。”他看了看铺子里那些锤子、铁砧、风箱，又叹了口气，转身走了。

陈鹿回到铺子里，开始收拾东西。不是收拾值钱的东西——他没有值钱的东西——而是收拾工具。他把锤子一把一把地摆好，把铁砧擦干净，把风箱的拉杆上了油。做完这些，他在门槛上坐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饼，掰了一半，慢慢嚼。

饼是昨天剩下的，硬得像石头，嚼起来咯吱咯吱响。他嚼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，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半块饼吃完了，他又把剩下半块包好，塞回怀里。

然后他从腰后拔出一把剑。

这把剑是他三年前打的，他打的第一把剑。剑不长，二尺七寸，重三斤二两，剑身窄而直，剑格是简单的铜条，剑柄用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，磨得油亮。这把剑没有暗纹。那是他唯一一次淬火成功，用的是最普通的铁料，打的是最简单的形制，没有花纹，没有装饰，就是他师父教他的第一种剑——清钢剑。

这把剑跟了他三年。他试过用它砍木头、砍竹子、砍铁钉，它没有断过，没有卷刃，没有崩口。剑身上甚至没有生锈，尽管他从来没有擦过它。

这让他想不明白。同样是他打的剑，用最好的铁料、最精细的工艺打出来的剑，淬火后全有暗纹。这把用普通铁料、最粗糙的手法打出来的剑，反而什么问题都没有。

他盯着手里的剑，剑身上映出他的脸。一张年轻的、疲惫的、带着一种他认不出来表情的脸。那种表情很复杂，像是不服气，又像是认命。

他把剑插回腰后，站起来。

他要去一个地方。

镇北三十里，有一座山，叫铁屏山。

山不高，但山体全是铁矿石，裸露的岩层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，像一大块生锈的铁。铁屏山的矿石品位低，含铁量不到三成，挖出来要炼很久才能出铁，附近的铁匠都不愿意来这里采料。但从这里往北翻过两座山，有一片被当地人叫“鬼谷”的地方。那里没有路，没有人家，连野兽都少，遍地都是黑色的碎石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像踩在一堆碎骨头上。

陈鹿去的就是鬼谷。

他每个月都要去一次。不是为了采铁料，鬼谷的地面上没有铁矿石。他去是为了捡一种东西——石头。不是普通的石头，是那种看上去发黑、摸上去发凉、砸开之后断面是银白色的石头。他第一次去鬼谷是三年前，跟着一个老采石人去的，老采石人说那种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叫“陨铁”，是炼剑的好材料。

陈鹿找了三年的陨铁，一颗都没找到。

他不知道长什么样，只听说过描述——黑色，凉得不像普通石头，重，拿在手里比同样大小的普通石头重一倍。他在鬼谷翻了三年，翻了几千块石头，没有一块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。要么颜色对但重量不对，要么重量对但温度不对。

但他每个月还是去。不是因为执着，是因为他找不到别的好铁料。市面上好铁料的价格他付不起，王铁匠供的那些普通铁料又练不出好剑。陨铁是他唯一能指望的东西——不需要花钱买，只需要花时间找。而时间是他唯一不缺的东西。

这天他比平时走得早。天没亮就出了门，带了一壶水和半块饼，沿着山路往北走。走到铁屏山脚下的时候，天才刚刚亮。他抄了一条近路，从山腰的一条裂缝中穿过去，翻过山脊，下到另一侧的谷地。

鬼谷到了。

谷地的地面全是黑色的碎石，大大小小，棱角分明，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下顶出来的。陈鹿蹲下来，开始翻石头。

他翻石头的方法很笨。把石头从地上捡起来，用手掂重量，用脸贴上去感觉温度，然后用随身带的小锤子敲开一角，看断面的颜色。一块石头做完这三步，大约需要半盏茶的功夫。按这个速度，他一天能翻两百块左右石头。

到午时，他已经翻了快两百块，没有一块是陨铁。

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，喝了一口水，吃了半块饼。饼在怀里捂了一上午，比早上更硬了，他嚼得腮帮子发酸。吃完饼，他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喝了，站起来，准备继续翻。

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
在他右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，有一块石头。那块石头不大，大约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，形状不规则，表面坑坑洼洼，颜色和周围那些黑色碎石差不多。但它太圆了。

鬼谷的碎石全是棱角分明的碎片，像被人用锤子砸碎的，没有一块是有圆润弧度的。但眼前这块石头，表面有明显的圆融感，棱角被磨平了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，又像是在什么东西里面被磨了很久。

陈鹿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石头捡起来。

沉。

第一感觉就是沉。这块石头比两个拳头大不了多少，但拿在手里的分量像抱着一大块生铁。按照这个体积，普通石头的重量最多三斤，这块至少六斤。

凉。

第二感觉是凉。不是普通石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温热，也不是被风吹过之后那种干冷。而是一种从内到外渗透出来的凉意，像把手伸进了深井的水面之下，冰凉沿着手掌的纹路往上爬，一直爬到手腕。

陈鹿的手开始发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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